​觀點

穿越個人與社群、自利與利他的天險

April 6, 2020

人究竟是否可能完全獨立?自由和群體之間的關係還可以如何調整? 圖片來源:Unsplash

 

沒有人不嚮往自由,過個無拘無束、不受牽絆的日子。然而現實生活裡,自由只是天邊彩虹,多數人不是在物質上多所欲求,就是精神上架著一個難以逃脫的無形枷鎖。少數人雖然高度自覺,努力追求精神上的自由,物質上無忮無求,然而無論多麼清心寡慾,無人可以自給自足。人人都活在一個綿密的社會關係網裡,無論在精神或物質層面,總是貢獻的少,需求的多。

 

《雪洞》一書的主角丹津.葩默是一位依藏傳佛教修行的西方尼師,她曾經在喜馬拉雅山脈中自築雪洞,離群索居,獨自閉關12年,追求精神上的徹底自由。然而在物質上,她仍然需要依賴一位山下的朋友,定時以苦力和騾馬搬運各種食物和民生物質,以維持生活。連這樣靜心無欲的修行者都必須依賴外界,一般人浮沈在社會關係裡,所謂自由只是一個想望而難以觸及的境界。

 
「絕對的個人自由」是否存在?

 

對個人而言,不樂枷鎖而求自由,是天性的一部份。但在歐洲歷史上,歷經諸侯封建和宗教壓抑的黑暗中古世紀,不是神權至高無上,就是君權定於一尊,哪有個人自由可言。直到16世紀宗教改革和18世紀啟蒙運動之後,人權思想萌芽,主張自由和平等乃為天賦,神權式微,君權退讓,個人意識逐步抬頭,政治從專制轉為民主,才一步一步展開自由主義的各種論述。

 

自由主義不談群體,只關注個人,主張人對於自己的身心有最高主宰權(約翰.彌爾),因為具有理性,能夠思考,因此具有選擇和行動的自由(康德),而且每一個人都擁有一種奠基於正義之上的不容侵犯地位,即使社會整體的福祉,也不能凌駕(約翰.羅爾斯)。

 

站在與君權、神權對立,爭取自主權的角度,這種為個人爭取最大權利的自由思想完全可以理解。只不過個人自由與團體利益的取捨,不能以正義為名一筆勾消,更何況個人在社會上不能獨存:在物質上,需要倚賴他人取得維持生命的種種資具;在精神上,人人隸屬於家庭、學校、公司等各種社會團體,相互依存;在功能上,社會裡大部份事業需要靠眾人之力完成,種類和規模遠比個人為多為大。因此以「追求個人最大自由」為出發點的個人主義,擴大到個人所從屬的社群時,不免遇到難以跨越的天險,進退失據。

 
我們如何既忠於團體,又反抗團體迫害?

 

如果將道德的因素納入考慮,個人追求自由的欲望與社群利益的衝突便更為複雜。正義沒有絕對標準,道德更是社會文化的產物。但道德的原始點有一個黃金律,便是西方的「想要別人如何待你,你便該如何待人」,或是東方的「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」。由此原始點出發,依據美國社會心理學者強納森.海特(Jonathan Haidt)的研究,他將人類社會倫理歸納成6個基礎:

1.彼此關懷/不傷害對方

2. 追求個人自由/反抗團體迫害

3. 公平/不欺騙

4. 忠於團體/唾棄背板

5. 服從權威/不搗蛋作亂

6. 追求高尚神聖

 

這6種道德初以個人為本,終而規範個人在團體中的行為,每一條都有其不可或缺的作用。然而如何能夠既反抗團體迫害,同時又要求忠於團體?如何能追求個人自由,又要服從權威?可見道德系統從個人素養一旦進入團體紀律的領域,便存在著一道天險,邏輯上有難以超越的矛盾。

 
社群主義:每個人都是池裡的一滴水

 

因為這種矛盾,道德便難以形成鐵律,往往必須設身處地(situational),同時尊重多元存在;重視個人者任其追求自由,重視團體者嚴格建立紀律。然而對人類文明進化而言,自由主義發展了200年,神權君權早已被它打倒,因它而起的個人主義和資本主義的流弊逐漸顯露。於是從80年代開始,許多學者針對自由主義的缺失展開論述,形成社群主義(Communitarianism)的思潮。

 

社群主義首先承認,人究竟是社會產物,人的價值和目的並非天生,而是由他所生存的社會的歷史文化所形成,因此任何人無法自由地選擇其價值和目的(麥克.桑德爾)。自我的自由也不是天生的,而是環境造成的(situated),離開了社群,個人的道德、理性、自主性便失去了根據(查爾斯.泰勒)。甚至於一個人自我發現的能力必須要在個人所處的社群中實現,離開了社群,便失去了發現自我的機會(A.麥金太爾)。

 

關於個人與社群的關係,自由主義將每一個人視為一顆獨立原子,眾多獨立原子集合在一起,便形成了社群。而在社群主義的理念裡,社群則像一池水,每一個人是其中一個水分子,水池由水分子組成,水分子無法脫離水池而存在。這兩種不同的觀點,形成了自由主義與社群主義的基本差異。

 
紛亂的年代,社群重新受到重視

 

太平盛世,是自由主義的暖房。無災無難,便無需守望相助;自給自足,自然可以老死不相往來。在這樣的平順年頭裡,個人主義的社會即使人人自私自利,大家也可以活得心安理得。然而人間常存苦難,人人有惻隱之心,多少有利他的情懷,更何況每一個人取之於社會,受之於社會,跟所屬的社群有一個無形的社會契約,相互的承諾。是否應該設計出一些機制,將個人追求跟社群福祉做出某種程度的連結?

 

現代社會裡確實存在不少這樣的機制,像是醫療保險,累進式所得稅率(一種分配正義),和各種公益活動等。原本發生在少數人身上的苦難,透過這些機制,由社群中眾多人共同承擔,個人難以承受之重便可以獲得稍微紓解。但在資本主義主宰的社會體系下,例如美國,個人高於社會,自由甚於承諾,競爭重於互助,以眾人之力減輕少數人苦難的機制只是聊備一格,涵括的範圍極為有限,弱肉強食的個人主義仍是主流。

 

不過歷史鐘擺正由自由主義向社群主義擺盪。2020年美國民主黨總統初選的政見發表會中可以看出一些端倪。諸如全民健康保險(伯尼.桑德斯),向富人徵收財富稅(伊麗莎白.華倫),國民基本收入(楊安澤),這類社群成員憂患與共、充滿社會主義色彩的政治思想,10年前根本無法想像能夠成為美國總統候選人的政見。

 

而在天災人禍的特殊場景,更令人頓時領悟個人與社會的命運果真緊密交織。這次新冠肺炎發展成全球大流行,個人的各種安全網突然被抽取,每一位周遭的人都成為恐怖份子,彼此疑懼;可是對抗疫情,又勢必全體成員通力合作,只要一人不守紀律,便全員遭殃。在疫情發展中,一人之力既要緊密守護個人安全,同時要應付生活、工作、孤獨、恐懼、失業種種壓力,全無主控能力,更難以想像疫情之後的滿目瘡痍如何面對。個人能力如此渺小,唯一可以寄望的是集體力量,從家庭、社區到國家,疫情過後若想走出陰霾,只能仰賴各種社群,才能重新建立一層層的安全網。

 

至於種種因抵抗疫情而產生的社會議題,如集體免疫或圍堵病毒,救人命或是救經濟,個人隱私或公共安全,乃至於對國家權力過份擴張的疑慮等等,在新冠病毒對每一個人的生命和生活造成如此嚴酷的威脅時,恐怕都會由自由主義向社群主義傾斜,畢竟「在這兵荒馬亂的時代,個人主義是無處容身的」(張愛玲:傾城之戀)。

 

這次全球面臨1918年西班牙流感之後規模最大的大流行,感染高峰尚未到來,有效治療的藥物還有待驗證,預防疫苗至少在一年之後,經過70年打造的全球化經濟機器被踩了個緊急煞車,不知何時才能重新啟動,未來充滿了不確定性。如果我們要在這慌亂不安的氛圍中找到一顆定心石,一束能夠點亮未來路的火把,也許可以趁機回頭檢視,個人與社群是否一定存在著一道無法跨越的天險?自利與利他是否必然屬於兩條平行線?如果能夠因此發現,個人的最大自由來自自我實現,而自我實現必須以社群為實驗場,經由驗證建立信心,社群主義不僅可以彌補自由主義的缺失,甚至成為最終實踐自由主義的必然途徑。果真如此,這次疫情使得人類文明巨河為之改道,也算是在巨痛之後難得的寶貴教訓。

 

早期基督教的隱修聖人聖本篤曾經將修士分成4個等級。最高的等級群聚而居(who live together),其次的等級獨立而居 (who live by themselves),再其次的為己而居(who live for themselves),最差的則毫無目的、四處浪跡。1,500年前,聖本篤已經將個人與社群的順序做出這樣睿智的排比。21世紀,地球人面臨這一代從未面臨過的嚴峻挑戰,正是駐足三思的好時機。

 

Please reload

​最新文章

Please reload

​友站連結

@2020 B Current Impact Investment Inc.